回不去的年
"你现在有出息了是吧,撒钱显摆!"父亲将红包重重拍在桌上,碗筷震得叮当响。
年夜饭上,满桌亲戚的目光一下子聚集过来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我叫周家明,今年三十二岁,是从小岗村考出去的大学生。十年前背着军绿色帆布包进城,如今开着小轿车回家过年。
这辆二手尼桑阳光,是我在科技公司攒了三年工资才买下的,月供还剩最后几期。父母还不知道这件事,在他们的观念里,有车就是"阔气人家"了。
腊月二十八那天,天空飘着零星的雪花,黄土地冻得硬邦邦的。我驾车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驶向小岗村,铁皮车身被颠得嘎吱作响。
老远就看见村口的大槐树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,那是等候多时的父亲。他身材比记忆中更显佝偻,穿着那件补了又补的蓝棉袄,袖口磨得发白,脖子上围着母亲用粗线织的灰围巾。
见到我开车回来,他先是一愣,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,随后嘴角微微上扬,却又很快绷紧了脸。这就是我父亲,周建国,当年村里的拖拉机手,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黄土地。
"买车了?"他问,声音干涩,满是老茧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车门。
"二手的,不值钱。"我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,心里暗自懊恼没把车停在村外步行回家。
父亲点点头,什么也没说,转身便走,脚步有些蹒跚。我从后备箱提出大包小包的年货,跟在后面,心中五味杂陈。
"才十点多就到了?路上没堵车吧?"父亲问,目光却没有回头。
"早上六点就出发了,想着赶早点回来帮忙。"我加快脚步跟上他。
"你那工作忙,回来就好好歇着。"父亲的声音闷在胸口,像是不习惯和我说这么多话。
老屋还是记忆中的模样,青砖灰瓦,墙皮斑驳脱落。院子里,母亲正在洗白菜,塑料盆里的水冻得手指通红。
"娘,您戴副手套行不?"我心疼地喊了一声。
母亲听到声音,猛地抬头,见是我回来了,赶忙擦了擦手上的水,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笑意:"家明回来了!快进屋,屋里生了炉子,暖和。"
母亲今年五十八岁,比实际年龄显得老,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岁月刻下的年轮。她一辈子没出过远门,最远的地方是县城医院。
"明儿个就过小年了,咱家今年可热闹。"母亲拉着我的手进屋,笑得合不拢嘴,"你三舅一家、你大姑一家都要来,王婶家的小子去年结婚,也带着媳妇来拜年。"
晚饭时,母亲做了我爱吃的红烧肉和酸菜鱼,米饭散发着阵阵清香。父亲少言寡语,只是不停地给我夹菜,碗里的肉堆得像小山:"多吃点,城里饭贵,在家吃饱了。"
饭后,我主动收拾碗筷,发现厨房的灶台上摆着几瓶跌打油和红花油,旁边还有一盒膏药。母亲见我发现,悄声说:"你爸腰腿不好,干重活的时候落下的毛病,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。"
"怎么不早说?去医院看了吗?"我心里一阵愧疚。
"看了,没大事,就是劳累过度,老毛病了。"母亲摆摆手,"你爸说别告诉你,怕你担心。你在城里好不容易有了工作,他怕拖累你。"
当晚,我听见父亲在外屋咳嗽,声音闷闷的,像是怕吵醒我。透过门缝,我看见父亲坐在煤油灯下,正在缝补那件旧棉袄。屋子里老式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,墙上挂着我大学毕业时的合影,那是他们唯一一次进城。
第二天,我去村里理发店理发,遇到了初中同学老张。他现在在村委会工作,一见我就热情地拍着肩膀:"周家明,听说你在城里混得不错嘿!"
"还行吧,勉强糊口。"我谦虚地回答。
理发的王师傅插嘴道:"你爸前几天还来剪头发,说你在城里当经理呢,一个月挣好几千,老周提起你,眼睛都放光。"
我心里一暖,没想到父亲在外人面前这么夸我。
"你爸这人,嘴上不说,心里多亮堂。"王师傅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响着,"去年冬天,村里办年货大集,你爸把那只老母鸡拿去卖了,说是攒钱给你在城里添件厚衣裳。"
回家路上,我在供销社买了两件厚实的棉衣和一双防滑皮鞋,准备送给父母当年货。经过村口的小卖部,我又买了两条中华烟,那是父亲平时舍不得抽的。
路过村委会广播站,我听见大喇叭正在播放:"春节期间,请村民注意防火防盗,不要放响炮,小心火灾..."那熟悉的声音让我想起小时候,每天清晨都是被这广播声叫醒的。
大年三十这天,村里热闹非凡。家家户户的窗户上贴着崭新的窗花,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。我在县城给父母买了新衣服,母亲很高兴,当着我的面就换上了。
父亲却只是摆摆手:"穿不惯,浪费钱。"但我发现他悄悄把新衣服挂在了柜子最显眼的位置,像是珍藏什么宝贝。
晌午时分,父亲叫我陪他去后院,他从杂物房里搬出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。打开一看,里面装着我从小到大的课本、作业本和奖状,整整齐齐地码放着。
"你看,这是你小学三年级得的奖状,那会儿你就聪明。"父亲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发黄的纸,上面是我获得的"三好学生"称号。
"爸,您还留着这些啊。"我有些哽咽。
"当然留着,你是周家的骄傲。"父亲的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柔软,"当年村里人都说,周建国家的儿子争气,考上了重点大学,将来有出息。"
傍晚,亲戚们陆续来到我家吃年夜饭。母亲从早忙到晚,做了一大桌子菜。八仙桌上摆满了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白切鸡、四喜丸子和各种凉拌菜,香气四溢。家里的老式电视机播放着春晚,时不时传来欢笑声。
饭桌上,舅舅问我在城里做什么工作,我说在一家科技公司做技术员,工资还可以。三舅的儿子小亮,今年刚上大学,一脸羡慕地看着我:"表哥,城里好玩吗?"
"忙起来的时候,连逛街的时间都没有。"我笑着回答。
"那小周现在一个月挣多少啊?"隔壁的王婶好奇地问,她儿子刚结婚,听说媳妇很"摩登",眼光高。
"也就够花,房租水电交完,剩不了多少。"我避重就轻地回答,不想让父母知道我月收入已经过万,怕他们担心我在城里乱花钱。
"听说城里的电脑公司一个月七八千呢,是不?"王叔搓着手笑道。
"差不多吧,不过城里消费也高。"我含糊其辞。
母亲在一旁笑着说:"我们家明从小就节俭,不乱花钱,肯定有积蓄。"
席间,看着父母殷勤地给大家添酒夹菜,我心中一热,掏出准备好的红包,分别递给父母:"爸、妈,这是我的一点心意,过年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。"
红包里各装了两千元,这在农村已经是不小的数目。母亲愣了一下,眼圈有些发红,而父亲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。
就在这时,他猛地一拍桌子,喝道:"你现在有出息了是吧,撒钱显摆!"
饭桌上顿时安静下来,只有电视里的欢笑声还在继续。我感到脸上火辣辣的,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。没等我反应过来,父亲已经起身离开,把屋门摔得震天响。
母亲尴尬地笑着向亲戚们解释:"老周这人就这脾气,家明别往心里去。"
三舅给我打圆场:"你爸这是高兴,老一辈人就是嘴硬心软,哪能当真。"
我硬撑着陪亲戚们吃完年夜饭,心里堵得慌。待客人散去,我收拾了几件衣物,跟母亲说要回城里加班,便开车离开了。
临走时,母亲塞给我一个布包:"带点饺子,路上饿了吃。"我知道里面肯定还有母亲包的馄饨和肉包,她总怕我在城里吃不饱。
夜色中,我驾车离开了小岗村。后视镜里,母亲的身影在门口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弯道处。收音机里播放着"常回家看看",我感到眼眶有些湿润。
城里的出租屋冷冷清清,三十平米的单间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就是全部家当。我躺在床上,辗转难眠。窗外的烟花噼里啪啦地响,照亮了半边天。
我想起小时候父亲背着我去医院的情景。那年冬天,我发高烧,村里没车,父亲二话不说,把我背在背上,踏着积雪走了十里山路。他的背很暖,即使寒风刺骨,我却没觉得冷。记得路上,父亲还哼着信天游给我解闷,粗糙的大手不时摸摸我的额头。
"咚咚咚——"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回忆。打开门,是住在隔壁的老李,他是从河南来的建筑工人。
"周工,大过年的,一个人喝闷酒啊?"老李笑呵呵地拎着两瓶二锅头站在门口。
"老家那边有点不顺心。"我让开门,示意他进来。
老李今年四十多岁,在工地干了二十年,手上的茧子比父亲的还厚。他倒了两杯酒,递给我一杯:"大过年的,有啥想不开的,说出来听听?"
我把给父母红包被训斥的事情告诉了他。老李听完,笑着摇摇头:"年轻人,你不懂老一辈的心思。"
"我也不知道哪里做错了。"我苦笑道。
"我猜啊,你爸不是嫌你钱少,而是怕你钱花不到正地方。"老李抿了一口酒,"我们这代人,总怕孩子吃苦,又怕孩子学坏。你这一走,估计你爸这会儿比谁都后悔。"
第二天早上,我被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。是村里的王叔。
"家明啊,你咋走了?你爸一宿没睡,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的烟。"王叔的声音里带着责备。
我沉默不语,心里却翻江倒海。
"你爸这人啊,嘴上硬,心里软。"王叔叹了口气,"你不知道,你念大学那会儿,你爸为了凑学费,大冬天在县城送快递,手冻得裂口子。那时候没有电动车,你爸就骑着自行车,一天跑五六十里地。"
我的心猛地一颤,想起父亲手上那些永远也磨不平的茧子。
"你毕业那年,村里办喜事,酒席上有人说周建国把儿子供出去容易,难的是把儿子的心留住。你爸当时就急了,跟人差点打起来。"王叔继续说道,"去年你爸关节炎犯了,疼得直不起腰,医生说得少干活,最好到城里治疗。你妈想给你打电话,被你爸拦住了,说不能给你添麻烦。"
"我不知道这些..."我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"你那两千块红包,你爸以为你是嫌他们没用了,想用钱打发他们。"王叔说,"其实你爸最怕的就是你觉得家乡穷,父母没本事,嫌弃他们。"
放下电话,我的眼睛湿润了。匆忙收拾好东西,我启动车子,向小岗村驶去。一路上,我的脑海里都是父亲佝偻的背影和粗糙的双手。
当年那个能背着我走十里山路的壮汉,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需要擦红花油才能弯腰的老人。而我,竟然连这些变化都没有察觉。
回到家时,已是午后。母亲正在院子里晾衣服,见到我,惊讶地合不拢嘴:"家明?不是说要加班吗?"
"想通了一些事情。"我说,把车停在院子里,"爸呢?"
"去后山了,一大早就去了,说要看看地。"母亲低声说,"你爸自从你走后,一句话都没说,饭也没怎么吃。"
后山是村里的一块公共地,父亲年轻时在那里种过几亩玉米,后来年纪大了,就不再种了。我记得小时候,常跟父亲去那里摘野果子,他总能找到最甜的野果给我吃。
我找到父亲时,他正坐在山坡上的一块大石头上,望着远处的村庄出神。听到脚步声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又转过身去,但我分明看到他悄悄擦了擦眼角。
"爸。"我在他身边坐下。
原来的庄稼地已经荒芜,长满了野草。远处,村里的炊烟袅袅升起,几个小孩子在村口追逐打闹,欢笑声隐约传来。
沉默良久,父亲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香烟,递给我一支。我不抽烟,但还是接了过来,笨拙地点上。呛人的烟雾让我连连咳嗽,父亲瞥了我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。
"我不是嫌你们,也不是显摆。"我轻声说,"我只是觉得,这么多年,你们为我付出太多,我想报答一点。"
父亲的手微微颤抖,烟灰掉在裤子上,他也没去拂。
"王叔告诉我了,你的关节炎。还有当年送快递的事。"我鼓起勇气说。
父亲猛地扭过头:"他瞎说什么!那都是老黄历了。"
"爸,让我帮你吧。"我哽咽道,"您和妈把我养大不容易,供我读书更不容易。我现在有能力了,想照顾你们一点,这有什么错?"
"你以为我是为了钱生气?"父亲突然提高了声音,然后又慢慢平静下来,"家明,不是爸不领情。那天我看你开着车回来,又拿出那么多钱,我就怕..."
"怕什么?"
"怕你觉得家里没什么可留恋的了。"父亲的声音低沉,"村里人都说,孩子飞得越高,离家就越远。你周老汉的儿子,现在城里买了车,以后肯定在城里买房子,娶城里媳妇,有了小孩,就更不会回来了。"
风吹过山坡,带着泥土的芬芳。榆树叶子沙沙作响,一只喜鹊从头顶飞过。我看着父亲布满皱纹的脸庞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原来,父亲不是嫌弃我的钱,而是害怕失去我这个儿子。在他的心里,儿子的成功意味着永远的离别。
"爸,不管我在哪里,这里永远是我的家。"我郑重地说。
父亲没说话,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,那双粗糙的手上,满是岁月的痕迹。
回到家,父亲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旧铁盒,递给我。这是我小时候用的铅笔盒,后来改成了储蓄罐。我打开一看,里面塞满了一角、五角的硬币,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。
"这是我给你存的上学钱。"父亲说,眼神闪烁,"后来你考上大学,用不着这些了,我就一直留着。十几年了,也攒了一百多块。"
听到这里,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想到父亲那么多年来,将自己省下的零钱,一分一角地存进这个小铁盒,就为了给我攒学费,我的心被深深触动了。
铁盒旁边是一本老旧的家谱,封面已经破损,但被细心地用透明胶带粘好。我翻开最后一页,发现父亲工整地写着:"儿子有出息,考入大学。"下面是我每年工作的公司名称和职位,写得密密麻麻,字迹歪歪扭扭却十分认真。
"你怎么知道我的工作变动?"我惊讶地问,因为有些信息连我自己都快忘了。
"你大学同学老刘的表哥在县城工作,有时候会带消息回来。"父亲略显得意地说,"我都记着呢,你刚进城那会儿,在网吧当网管,后来去了什么软件公司做程序员,再后来..."
"爸,您比我自己还清楚我的履历。"我打断他,心里又酸又甜。
"那是,你是我儿子嘛。"父亲少有地露出笑容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。
那天晚上,我把车钥匙和一封信放在父亲的枕头下。信上写道:"爸,这车就留在家里,您和妈需要去医院或者赶集的时候用。我决定春节假期都留在家里,帮您修缮一下老屋。我在单位请了长假,想陪您和妈过个团圆年。。"
我没告诉父亲的是,我已经在城里买了套小两居,准备今年接他们去城里住一段时间,看看大医院的专家。如果他们喜欢,就在城里多住几个月;如果不习惯,就回村里来,我可以经常回来陪他们。
第二天清晨,我起得很早,准备去集市买些新年礼物。刚走到院子,就看见父亲正在擦那辆尼桑车,动作小心翼翼,像是在擦什么宝贝。
"爸,您这是..."
"这车是你的心意,得好好保养。"父亲头也不抬地说,"我问过隔壁老李,这车一个月得洗两次,还得换机油。"
我哑然失笑,没想到父亲一夜之间变成了"车主",还研究起了保养知识。
大年初一的早晨,我被父亲的声音唤醒:"家明,起来吃饺子了。"
我睁开眼,看见父亲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我买的新衣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的皱纹里盛满笑意。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闪闪发亮。
母亲在厨房里忙碌,传来阵阵香气。院子里,邻居家的鸡在打鸣,村里的大喇叭开始播放新年祝福。一切都是那么熟悉,仿佛我从未离开过。
父亲领着我去给村里的长辈拜年,一路上,他挺直了腰杆,脚步也不再蹒跚,仿佛年轻了十岁。每到一户人家,他都会自豪地介绍:"这是我儿子,在城里做经理的。"
拜完年回家的路上,我们路过村口的小学。那是我读书的地方,如今已经翻新了校舍,但那棵老槐树还在,依然郁郁葱葱。
"还记得不?你小时候,放学总爱在这槐树下等我来接你。"父亲指着树下的石凳说。
我点点头,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那时候,不管刮风下雨,父亲总会准时出现在校门口,肩上扛着锄头,身上还带着地里的泥土气息。我从不觉得父亲脏或者穷,因为在我心里,他是最伟大的人。
"爸,等天气暖和点,我带您和妈去城里住一段时间,看看大医院的专家。"我说出了早就想说的话。
父亲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点头:"行,不过得等种完地再去。"
"您的腰不好,就别种地了。"我劝道。
"种了一辈子地,不种浑身不自在。"父亲固执地说,然后话锋一转,"不过,可以少种点,留点时间去城里看看你的世界。"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有些路,看似回不去了,其实从未走远。父亲的世界也许只有这一亩三分地,但他的心早已飞到了更远的地方——他儿子的世界。
。
春节过后,我回到城里。办公桌上,放着一个布包,是母亲塞给我的腌菜和自制的辣酱。抽屉里,是父亲偷偷塞进我行李的那个旧铁盒,里面的硬币被擦得锃亮,仿佛在诉说一个父亲对儿子绵长的爱。
我想起离开时,父亲站在村口送我,不善言辞的他只说了一句:"常回家看看。"
简简单单的四个字,却是天底下最深沉的牵挂。